《唐诗300首》197.隋宫

隋宫

李商隐

紫泉宫殿锁烟霞②,欲取芜城作帝家③。

玉玺不缘归日角④,锦帆应是到天涯⑤。

于今腐草无萤火⑥,终古垂杨有暮鸦⑦。

地下若逢陈后主,岂宜重问后庭花⑧。

【注释】 ①隋炀帝于大业十二年(六一六)南游扬州,建有江都、显福、临江等宫,统称隋宫。诗咏此事。②紫泉宫殿:指长安宫殿。司马相如“上林赋”写长安:“丹水更其南,紫渊径其北。”此用其语,而避唐高祖李渊讳,改“渊”为“泉”。锁烟霞:为烟霞所萦绕。③光城:扬州。刘宋鲍照《芜城赋》,写扬州兵后荒芜。因称扬州为芜城。④“玉玺”句:言隋亡唐兴。大业十四年(六一八)炀帝在扬州为宇文化及所杀,同年李渊在晋阳建唐。玉玺,秦始皇以蓝田玉作玺,命李斯刻“受命于民,既寿永昌”八字,此后历代相传为国家象征。日角:额角饱满似日,为帝王之相。《后汉书·光武帝纪》:“光武美须目,大口、隆准、日角”;又记建武二年闰月丙午,“赤眉君臣面缚,奉高皇帝玺绥”;“二月己未,祠高庙,受传国玺”。李渊起兵时,唐俭上书劝之,有“明公日角龙庭,天下属望”语。《旧唐书·唐祖纪》:“武德元年五月,(隋恭帝)奉皇帝玺组于高祖。”此援汉入唐。 缘,因。⑤锦帆:炀帝所乘龙舟,帆皆锦制,香闻千里。到天涯:承上句言若非唐兴代隋,炀帝游踪将遍天涯。⑥“于今”句:炀帝于长安、洛阳、江州、扬州等处,大集萤火虫,夜间放出以代灯烛。扬州有放萤院,相传即当年放萤之处。萤火虫于水边草根处产卵成蛹,次年春蛹化萤,古人遂以为萤为腐草所化。(见《礼记·月令》)。⑦垂杨:炀帝为游江南,开凿运河,沿河堤种杨柳树,后人称为隋堤。有暮鸦:指国破荒凉,不胜惆怅。⑧“地下”二句:《隋遗录》卷上载:炀帝在扬州,游吴公宅鸡台,恍惚间与陈后主相遇,尚唤帝为殿下(陈后主卒于隋文帝仁寿四年,时炀帝为太子)。舞女数十十人罗侍左右,一女尤美,炀帝目注之,即阴丽华。炀帝因再三请丽华舞《玉树后庭花》(后主作,历来以为亡国之曲)。舞毕,后主问炀帝:“龙舟之游乐乎?始谓殿下致治在尧舜之上,今日复此逸游,大抵人生各图快乐,曩时何见罪之深耶?”炀帝叱之而惊醒。

【语译】 任烟霞,长闭长安宫殿繁华;风流天子游兴浓,想取芜城扬州,再造个帝王家。若非天下归唐,传国玉玺落李氏,只怕是龙舟锦帆,直要驶到海角天涯。(二百年过去了,)他奇想所至的放萤院,只余下堆堆腐草;龙舟所经的隋堤上,唯留得垂杨无语栖暮鸦。风流的君主啊,如果地下再遇陈后主;还有没有颜脸,再如扬州梦时,向他打听亡国之音《后庭花》。

【赏析】 《唐诗绎》录本诗评云:“此诗全以议论驱驾事实,而复出以嵌空玲珑之笔,运以纵横排宕之气,无一笔呆写,无一句实砌,斯为咏史怀史之极。”此评最得本诗神髓,其意是说:一、论史是核心,史实依议论剪裁掉运;二、用史实又能化实为虚,映照生色,意味深长;三、结构不平板,纵横开阖之际见排宕之气。可补充一点,通篇错综史实,前六句对照见意,以虚词勾连,逼出末句冷然一问,极尽讽刺之能事。 诗题“隋宫”,指炀帝扬州行宫,首句却从长安宫殿远远引来,“紫泉”与下句“芜城”相应,中间以“欲取”勾带相连,最见讽意。紫泉是龙兴之象,“芜城”是败亡之兆,可见炀帝南游意兴之违天反常,必遭祸殃。“玉玺”、“锦帆”二句是一篇枢机,从事序看,“欲取芜城”应下接锦帆天涯,但却先插入“玉玺不缘归日角”句,写李唐代隋,这就发人警省地提挚了此游的直接结果,在句序上是倒置,在诗意上却是相承,又以“不缘”、“应是”二虚词勾连,开而复合,回到南游主线,故元范希文 《对床夜语》评此联:“前辈云:诗家病使事太多,盖皆取与题合者类之,如此乃是编事,虽工何益?……若《隋宫》诗云:‘玉玺不缘归日角,锦帆应是到天涯……则融化斡旋,如自己出,精粗顿异也。”“融化斡旋”四字点出了此联,也是全诗用事的特色。诗至“锦帆应是到天涯”,拓展已极开远,似乎已难以为继,但“应是”是虚拟,留下了一线余地。颈联即以“于今”上挑“应是”,下启“终古”,转出了一幅极富历史意蕴的深沉画面。萤火已灭,空剩腐草,似乎象征着南游盛举不过是腐败的隋王朝最后一线回光返照,而当年喧嚣的隋堤上,如今已一片静默,黄昏中,唯有管自葱绿的隋柳间,那一声二声鸦啼声,似乎在诉说着破国的悲凉。这“有”字与上句的“无”字相应,岂非更显得空茫虚无?至此诗意似已完足,不意诗人又于难以为继处生出波澜。“地下若逢陈后主,岂宜重问后庭花?”“地下”承上联之败亡,又乘势用《隋遗录》故事,阑入陈后主,又隐含阴丽华之女色,既补出炀帝之昏淫,又以前后相随的两个昏君相对,由陈及隋,殷鉴不远,奈何又覆车于前辙!讽刺极辛辣,又极沉痛。《五朝善鸣诗集》称:“五、六是他人结语;用在诗腹,别以新奇之意作结,机另出,义山当日所以独步于开成、会昌之间。”此论结语独出机杼甚是,但一味以新奇许之,恐非深知义山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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