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唐诗300首》179.咏怀古迹其一

零下128度 诗词 119

   咏怀古迹①其一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杜甫
支离东北风尘际,飘泊西南天地间②。
三峡楼台淹日月③,五溪衣服共云山④。
羯胡事主终无赖⑤,词客哀时且未还⑥。
庾信平生最萧瑟,暮年诗赋动江关⑦。
【注释】
      ①本题五首为组诗,作于出蜀途中流寓夔州时,约当大历元年(七六六),题意为凭吊古迹以抒写怀抱。原录二首,光绪间日本四藤吟社本增为五首,以见全豹。这是第一首,咏梁诗人庾信。信字子山,为梁元帝使北周,被留仕周,常怀故国之思,有《哀江南赋》等以寄国愁家恨。按峡中并无庾信古迹,何焯《义门读书记》:“《哀江南赋》云“诛第宋玉之宅,开径临江之府’。公误以为子山亦尝居此,故咏古迹及之,恐漂泊羁旅同子山之身世也。‘宅’字于次篇总见,与后二首相对为章法。”按何说近是。②“支离”二句:杨伦《杜诗镜诠》注:“公避禄山之乱,自东北而西南,谓从陷贼、谒上(指肃宗)风翔,旋弃官客秦州入蜀,自乾元二年至此已八年矣。”风尘,指战争,前屡见。支离,原意为残缺,语见《庄子·人间世》,这里指分散流离。③三峡:此即指巫峡,夔州在峡中。楼台:指诗人误以为的庾信所居宋玉故宅。淹日月:意谓经历久远。④“五溪”句:《后汉书·南蛮传》:“武陵五溪蛮,皆槃瓠之后……织绩皮衣,好五色衣服。”五溪即雄溪、樠溪、酉溪、沅溪、辰溪。地当湖广辰州界,在夔州南。山势相连,故云“共云山”,暗指夔州民俗已受五溪蛮影响。⑤“羯胡”句:指安、史伪作忠贞而起兵叛乱。又下句指梁时候景叛乱。杨伦注:“禄山叛唐,犹侯景叛梁也。”羯胡:安禄山为杂种胡人,史思明为胡人,羯胡泛指之。候景原为北朝尔朱荣部将,后归高欢,欢死附梁,封河南王,后举兵叛乱破建康。庾信奔江陵。⑥“词客”句;杨伦注:“公思故国,犹(庾)信之哀江南也。”⑦“庾信”二句:点出咏庾信。《哀江南赋》:“信年始二毛(三十余岁),即逢丧乱,狼狈流离,至于暮齿。”又云:“将军一去,大树飘零。壮士不还,寒风萧索。”
【语译】
     从东北的战烟中流离失所,一直飘泊到西南天地间。三峡上的楼台经历了多少年岁,民人的风俗与五溪蛮族云山相连。异族为臣啊终究难依赖,诗人悲时啊至今尚未还。不见那庾信的生平最是萧索可悲,却磨炼得,晚年的诗赋由北向南惊动江关。
【赏析】
     七律组诗《咏怀古迹》五首与《诸将》五首、《秋兴》八首是杜甫晚年的重大创获。《葚原诗说》评云“不废议论,不弃藻缋[zǎo huì],笼盖宇宙,铿戛钧韶,而纵横出没中,复含蕴藉微远之致。日为大成,非虚语也”,《杜诗详注》引卢世㴶语更称这三组诗是“七律命脉根蒂”,都是虽高而极公允的评价。有趣的是蘅塘退士在选录时,略《诸将》与《秋兴》,而独取《咏怀古迹》,这当是因为三组诗的风格有异。《诸将》五首纯用议论,其实是时政诗,启宋调之端。《秋兴》八首体高格厚,但工密浓丽,诗旨深曲之一面实启晚唐温李一脉,蘅塘退士于七律虽不废温李,但却避其过分深曲者。相比之下,《咏怀古迹》五首虽参议论,但的是盛唐七律正宗,雄浑悲慨,雅丽温厚,易诵易解。由《咏怀古迹》推廓而及《诸将》、《秋兴》可窥其精微,反之如由《诸将》、《秋兴》入手,则可能画虎类犬,陷入空疏或奢丽恶道。这就是示学初阶,诗宗盛唐的蘅塘退士,取本题而割爱《诸将》、《秋兴》的原因。
     这组诗虽不能必为同时所作,但所咏皆峡中古迹(第一首误以为峡中古迹),主旨有同一性,相互映发,成为一个整体,当是居夔州时有意为之的作品,其一借咏庾信,总抒自己高才不遇,命途多舛,而自期必有诗名留传后世,可兼作组诗的总序。其二咏宋玉,着重于宋氏风流儒雅而不为世人理解,与上诗对照见义。其三咏明妃,主意在“画图省识春风面”一句,微露君上不识才质之怨望。第四首咏蜀汉先主刘备,第五首咏蜀相孔明,而以“武侯祠屋常邻近,一体君臣祭祀同”相勾连,既见明君贤相,君臣一体的政治理想,又以蜀主失计与孔明壮志未酬相映发,流露自己建言不为所用的怅恨,而收以“运移汉祚终难复,志决身歼军务劳”,则似组诗之总结,表现自己虽不为所用,但“葵藿倾太阳,物性终难夺”的一贯忠忱。总之各诗咏一古迹,借题发挥,妙在既寄意于若即若离之间,又呼应于似断似续之中,这正是葚原所说“纵横出没之中,复含蕴藉微远之致”。
     本诗在五诗中笔力最为雄大,章法更多奇变。一反咏怀古诗由古迹着手的常例,起笔先写自身。支离东北,飘泊西南,天地风尘,二句在极广阔的背景中写出了自己颠沛的后半生与动荡的国运。由“西南”而启颔联望中夔州景象:“三峡楼台淹日月”,“楼台”已暗逗后文“庾信”宅,它已经历了无数日月而依然存在,然而“五溪衣服共云山”,此地民风已变,居人衣服已经蛮化。这一联上句实写,下句虚想,“淹日月”、“共云山”承上“东北”、“西南”,将首联的时局身世之感带入了杳远的历史时空感中。颈联上句“羯胡事主终无赖”,看来突兀而起,离开了漂泊西南的线索,其实是由“五溪衣服”衍化而生的议论,下句“词客哀时且未还”,又收回到“漂泊”主线。一收一放,互文见义(参注⑤),上句明写现实,暗含历史;下句明写古人,暗含自身:这样就将自身遭遇的安史之乱与当初庾信所逢的侯景之乱二者,在上联的历史时空感中融合为一体。按诗人早于唐室借兵回纥之初,就在《留花门》诗中发出过胡族不可过于依傍的警告,后来时局的发展证明了他的优虑是正确的,而现在面对庾信古迹,想起他著名的《哀江南赋》,这警告已升华为历史的经验教训。然而造化嘲人,有先见之明的诗人,结局倒是与当年庾信一样流落异地“且未还”。至此,诗势似已衰歇,然而尾联承“词客”又起波澜,“庾信平生最萧瑟”,计不为用,但可以自慰而又自信的是“暮年诗赋动江关”,自己的诗赋也将如庾信一样,必不局限于西南一隅,而会流传开去,惊动世人。然而当我们通读全诗,特别注意到“萧瑟”、“暮年”二词时,不也体味到这自信之中有着太多的失意人的“萧瑟”之感么?
     七律体势宜高华动荡,却也易流于肤廓浅滑。得失关键在于是否有饱满的感情,深沉的思考;有否驾驭这感情这思考使之形象化,使之动荡起伏的命意遣句,布局谋篇的能力。这就是卢世㴶所说的“七律之命脉根柢”。此篇揽大景色,发大议论,却又将古与今、情与景、事与理组织得虚实相映,融合无间。在意象上最可注意的是“五溪衣服共云山”句的虚想,将境界拓展开去;在章法上更难到的是“羯胡事主”、“词客哀时”的一放一收与尾联的衰而复振,振中又含衰飒之意。如果说工铸的景象下博大的情感构成了杜律的“沉郁”,那末章法上的收放起伏,便是他的“顿挫”。顿挫使具象化的沉郁情感活动起来,造成了词气惋伤中的血脉动荡之感。这就是杜律的魅力。 

[jié]:1.公羊。特指骟过的。2.古族名。所谓“五胡”之一。曾附属于匈奴。魏、晋时散居今山西潞城附近各县,从事农耕,与汉人杂处。十六国中的后赵即羯人所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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