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唐诗300首》 042.听董大弹胡笳声兼语弄寄房给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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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董大弹胡笳声兼语弄寄房给事①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李颀(qí)
蔡女昔造胡笳声,一弹一十有八拍②。
胡人落泪沾边草③,汉使断肠对归客④。
古戍苍苍烽火寒⑤,大荒沉沉飞雪白⑥。
先拂商弦后角羽⑦,四郊秋叶惊摵摵⑧。
董夫子⑨,通神明,深松窃听来妖精⑩,
言迟更速皆应手,将往复旋如有情⑪。
空山百鸟散还合,万里浮云阴且睛⑫。
嘶酸雏雁失群夜,断绝胡儿恋母声⑬。
川为静其波,鸟亦罢其鸣⑭。
乌孙部落家乡远,逻姿沙尘哀怨生⑮。
幽音变调忽飘洒,长风吹林雨堕瓦。
迸泉飒飒飞木末,野鹿呦呦走堂下⑯。
长安城连东掖垣,凤凰池对青琐门⑰。
高才脱略名与利,日夕望君抱琴至⑱。
【注释】
     ①诗题原作“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弄房给事”,业师施蛰存先生据唐人选本《河岳英灵集》改,说见下。
董大,名庭兰,排行一,因称董大。著名琴师。 弹胡笳,弹《胡笳十八拍》曲,胡笳原是胡人吹奏乐器,以芦叶
卷起吹奏。唐人刘商云:“后董生(庭兰)以琴写(仿)胡笳声为十八拍,今之《胡笳弄》是也。”声兼语弄,“语"
指出于胡地的琵琶声,“弄”指出于汉地的琴曲声。以琴仿胡筛,故声兼胡汉。 寄,寄诗,献诗。房给事,
指房瑜。房谊于天宝五载(七四六)正月为给事中,次年正月罢官,此诗应作于天宝五载。②"蔡女”二句:
汉蔡邕女文姬(名琰)被匈奴北贤王掳去,生儿育女,后曹操派董祀迎文姬南归。文姬去留两难,临行作《胡笳
十八拍》,抒写矛盾悲苦之情。拍,乐章,十八拍即十八章。③胡人:指匈奴。④汉使:指董祀等。 归
容:指文姬一行。⑤古戍:古老的戍所。 苍苍:此指灰黯饱经风霜貌。 烽火:边地传警的火堆,敌来
犯,燃起,白昼见烟,夜间见火。 寒:是对烽火的心理感觉。 ⑥大荒:原始旷葬的荒野。 ⑦“先拂”句:
这句说曲调变化。拂是弹琴的一种指法,此泛指拨弦。 商、角、羽,古代以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为五声音阶。古
    琴五弦,每一弦代表一个音阶,又有七弦琴,则加变宫、变徵二弦。商声促杀,角声亢长,羽声低回。⑧摵摵:
叶落声。⑨董夫子:黄庭兰,夫子是尊称。 ⑩“深松”句:承上“通神明”,言琴声如有神助
而能感召万物乃至精灵。⑪“言迟”二句:说庭兰技法娴熟,变化自如,得心应手,而曲曲传情。言迟更速
说话间已由慢变快。将往复旋:琴声似远扬去渐远渐查;忽又似返回来由弱变强。⑫“万里”二句:状写琴
声,主于气势之宏阔万里而见变化深查。⑬ “嘶酸”一句:亦状写琴声,主于情致韵度之惨侧哀婉。上句村
托下句。蔡琐归汉别儿悲甚,见其《悲愤诗》,⑭"川为”一句:言万物屏息静听,似为琴曲的间歇休止。
⑮“乌孙”二句:孙,原作珠,据《全唐诗》改。乌孙,西域国名,汉武帝时江都王刘建女细君,以公主身份,和亲
远嫁乌孙国王昆莫,史称乌孙公主,有《乌孙公主歌》。逻娑,吐蕃城名,即今拉萨。唐太宗时以宗室女嫁吐蕃
王松赞干布,是为文成公主。二句联想上述两次和亲事件,似为乐曲作者所感受到的弦外之音。 ⑯“幽
音"四句:写乐曲从幽咽似的间歇中又进发出急柱繁弦之声。由弱而强,由远而近。⑰“长安”二句:唐官
正殿太极殿,殿前东西为左右延明门,二门下为东西二省,门下省在其东,称东省,左省,东掖;中书省在其西,
称西省,右省,西掖,二省相对。宫门上有青琐花纹,中书省中池又称风凰池。二句切题面“寄房给事”,谓房
璃为门下省长官给事中,与有凤凰池之称的中书省左右相向,青琐相对。⑱“高才”二句:言房珀洒脱不
羁,求贤若渴。
【语译】
    当年文姬依傍胡笳声,创制了琴曲《胡笳十八拍》。随从的胡人闻曲啊,热泪飞溅,沾湿
了边庭白草;迎归的汉使听了啊,也肝肠寸断,愁对着她。直弹得烽火古台,熊熊警火色变
寒;直弹得大漠黯然,天色阴阴飞雪花。先拂动急促的商弦,又转入哀哀的角声、低缓的羽
弦,(如泣似诉的余音啊,就像那)四郊秋树惊秋风,寒叶鸣瑟瑟。董庭兰,琴夫子,技艺精湛
通神明;琴曲起,振松林,林中妖精来偷听。瞬间缓弹翻急弹,迟迟速速,瞬息变化,得手且
应心;琴声远扬声渐消,将逝复回起新音,往复回旋曲不断,婉婉曲曲如有情。蓦地起新拍,
忽如百鸟惊飞鸣空山,飞散聚合声转清;又如长空万里飘浮云,聚散阴阴复晴晴。阴复晴,
转凄清,声声酸嘶悲夜天,犹如小雁儿离了群;更如文姬诀别胡儿去,胡儿恋母咽泣声。长
河为之悲,默默波浪静;飞鸟为之哀,黯黯息啼鸣。身陷匈奴部落中,长悲山河阻隔,家乡
万里程;一旦别儿归汉去,更伤胡地沙尘漫天悲哀生。悲哀生,声幽咽,幽咽声中起变调,
飘洒忽作激楚声-长风忽忽吹松林,急雨如箭敲瓦频;山泉激石迸溅下,飒飒水珠飞树
顶;野鹿出林来堂下,呦呦长鸣走不停……长安城高宫殿连,紫禁东侧门下省;殿门联青
琐,西对中书省,中书省,凤凰池,门下主官房给事,才气既高性疏豁;知音怜才日夜望,望
君姗姗抱琴至。
【赏析】
     李颀作此诗的本意在向房馆推荐董庭兰。至肃宗时,房琯作了宰相,常开宴招琴客,使庭兰
弄琴,庭兰因此倚势纳贿招财,房馆也由此受连累。至德二年五月,房珀罢相,董庭兰亦获罪而
死。这是后话了。略述于此,是想说明题目中“寄房给事”四字是结穴-虽然诗中举荐之意仅
最后四句,但前二十五句写"听董大弹胡笳声兼语弄”之神妙,正为举董四句张本。
李顾诗奇,本诗的奇处有二:
     首先是结构奇。李顾将当年文姬归汉别儿作《胡笳十八拍》的情景与当时庭兰演奏此琴曲之
神妙,打成一片来写。一般认为从“言迟更速皆应手”起以下十四句是正写庭兰演奏。其实“言迟
更速”、“将往复旋”,明明不是曲调开端。曲调第一部分的意境应是前面“胡人落泪沾边草”以下
六句,只是诗人借文姬归汉时的实境写出,以起“曲如其境”的作用。为了达到这一效果,才在此
六句后,方拈入“董夫子,通神明”,这种结构上的顿挫离合,在唐人七古中以李顾为最早,至杜甫
方大力发展,成为唐人七古的重要特点。
     其次是描摹奇:音乐形象是抽象的,只能诉诸听觉,而李顾却通过文字将它视觉化了:“先拂
商弦后角羽”句应注意,商于五行相配中属西方金,商弦音调凄楚,文姬归汉,汉使断肠,相对默
默,连古成烽火也为之“寒”,大荒旷野也沉沉郁郁,飞雪纷纷,分外惨白,这“古”、这“寒”、这“荒”、
这“沉沉”、这惨惨的白,便叠加成了商弦所奏出的凄楚之音,将听者(读者)引入了一种深沉的悲
婉氛围之中。角于五行属东方木,羽属北方水,角声亢扬,羽声低缓,二弦交和,迟迟速速,将往复
回,似乎使人感到离别人由前面的相对默默,迷惘如梦而蓦地惊寤,百感交集,情绪剧烈地动荡
“四郊秋叶惊摵摵”似乎是惊起时的悸动,这悸动更化作了奔突翻涌的感情浪潮,似空山聚聚散散
的鸟鸣,似长空阴阴晴晴的浮云,归汉的喜,别儿的悲,在胸中交战,而终于,即时的骨肉亲情主宰
了一切,胡儿恋母的悲啼如雏雁失群的悲鸣,撕碎了慈母之心。那深重的哀怨中似乎淳蕴了从乌
孙公主以来,人蕃汉妇的历史性的悲念,甚至延展到了唐时和亲吐蕃的文成公主,当然也渗入了
琴心之中,而终于由激荡而凄楚而如泣似咽,在大漠的风尘中渐生渐远、渐远渐杳。这一节是乐
曲的主体部分,写尽了文姬归汉时的矛盾痛苦的内心活动。由摵摵而奔腾,由奔腾而归于幽咽,
连流水鸣鸟也为之动容失声。忽然,乐曲由幽咽中振起,作变调长鸣,从所描写的音乐形象看,似
乎应是变徽之声,激越中带着悲慷,如长风吹林,急雨敲瓦;如飞泉激木,如野鹿样鸣。这是乐曲
的高潮部分,而这高潮也同时是终曲,听者(读者)似乎感到,文姬于幽咽之中决然而起,以归汉续
史(曹操派董祀迎归蔡文姬,是请她续完其父蔡邕未竞的《后汉书》)的大义为重,告别了胡儿,踏
上了南归的征途,壮伟激越之中裹着悲凄,而悲凄又丰富了壮伟的色调,使之更为动人。乐曲于
高潮中结束,琴师的技艺才情也为诗人表现到极致。而人们的思绪仍为那复杂的变调所牵
引-虽然文姬归汉留下了千古佳话,而作为慈母,她的心又承受了多少重负呢?

本文生字(多音字):
    摵(sè) 1.捎。2.古同“槭”,树枝光秃,叶凋落的样子。 [mí] 击,打:“弃却瓢囊~碎琴,
如今不恋水中金。”[sù]到,至。

    寤(wù)1.睡醒。2.同“悟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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