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唐诗300首》 052. 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

Mr.PLB 分类:诗词

       韦讽录事宅观曹将军画马图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杜甫
国初已来画鞍马②,神妙独数江都王③。
将军得名三十④,人间又见真乘黄⑤。
曾貌先帝照夜白⑥,龙池十日飞霹雳⑦。
内府殷红马脑盘,婕妤传诏才人索⑧。
盘赐将军拜舞归⑨,轻纨细绮相追飞⑩。
贵戚权门得笔迹,始觉屏障生光辉⑪。
昔日太宗拳毛䯄⑫,近时郭家狮子花⑬。
今之新图有二马,复令识者久叹嗟⑭。
此皆战骑一敌万⑮,编素漠漠开风沙⑯。
其余七匹亦殊绝⑰,迥若寒空动烟雪⑱。
霜啼蹴踏长桃间⑲,马官厮养森成列⑳。
可怜九马争神骏㉑,顾视清高气深稳㉒。
借问苦心爱者谁㉓,后有韦讽前支遁㉔。
忆昔巡幸新丰宫㉕,翠华拂天来向东㉖。
腾骧磊落三万匹㉗,皆与此图筋骨同㉘。
自从献宝朝河宗㉙,无复射蛟江水中㉚。
君不见金粟堆前松柏里㉛,龙媒去尽鸟呼风㉜。
【注释】
      ①广德二年(七六四)杜甫由东川归成都后所作。韦讽,阆州(治今四川阆州)录事参军,家居成都。村
甫另有《送韦讽录事上阆州录事参军》诗,称他年当青壮,有识见,正直不阿。 曹将军,曹霸,曹操后商,为高
贵乡公曹颦一系。善画马。开元中已成名,天宝末年,常奉诏画御马及功臣,官至左武卫将军(《历代名画记》
卷九有传)。安史乱后流落蜀中。 ②国初:此指唐初。 已:通“以”。 鞍马:图画术语,指马类的图画。
③神妙:是书画的最高品级。如《唐朝名画录》,于能品之上更置神、妙二品。神妙,出神入化。《孟子·公升
丑》: “充实之谓美,美而有光辉之谓大,大而能化之谓神。”又《易·系辞上》:“阴阳不测之谓神。”神的概念又
与道家的“妙”相似。《老子》首章:“玄之义玄,众妙之门。” 独数:独推。数,论列之意。 江都王:李绪,唐
太宗之侄,也善画鞍马,见《历代名画记》。“江都王”是他的封号。江都,在今江苏扬州。 ④三十载:是约
数,由广德二年上推三十年左右正当开元中期。相信《历代名画记》的记载本于此句。⑤乘黄:神马。《管
子·小匡》篇:"河出图,洛出书,地出乘黄。” ⑥貌:写真。先帝:指玄宗,上一代已故帝王称先帝。照夜
白:玄宗坐骑。《历代名画记》卷九载:"玄宗好大.……西域大宛岁有来献……遂命悉图其骏,则有玉花魏、
照夜白等。” ⑦龙池:唐宫南内兴庆宫为玄宗未登基时发祥之地,故有祥瑞之说,谓宅东有井,忽一日涌为
小池,常有云气,黄龙出没其中。中宗时池沼渐广,因名为龙池。龙池在此双关,既应先帝发样,又称画马似
真龙。《周礼》:“凡马八尺以上为龙。”按《尔雅》称马八尺日绒。与龙音同。马八尺,神骏异常;加以周天子服
     车用马,如初春“乘苍龙”(《礼记·月令》),即乘青马;故以龙代碱。汉代纬书《尚书中侯》注说龙形象马,是后
起附会说法。飞霹雳:龙飞伴有疾雷声。⑧“内府”二句:言先帝命以皇家府库藏宝物赐曹将军,宫人级级
传旨取来。殷红,深红。马脑,即玛瑙,宝玉名,因颜色红而斑斓似马脑,故名。婕妤、才人,皆宫中女官。
历代于皇后之外官人设官品,变化纷繁。玄宗开元时无嫌好一称,才人七人为正四品。建好为前此女官号,
如初唐,婕好九人,正三品,才人九人则为正五品。这里皆泛指宫人。官人站位品高在内,渐外渐低,故称“婕
好传诏”而“才人索”。 ⑨拜舞:臣子对天子朝见、告退、谢赐时的一种敬仪。既拜且舞,舞非跳舞,仅依定
式手舞足蹈而已。⑩“轻纨”句:言赐盘之外,又赐以绸缎等。因金帛为常赐之物,玛瑙盘为特赐之品,通
常特赐总伴有常赐。纨是精致白绢,故称轻;绮是素地起文织花的绫缎类丝织品,又名细绫,故称细。追,
“追”为随之之意,“飞"状纨绮轻柔欲飞。⑪“贵戚”二句:言皇亲国戚,高官权要争以得将军画装饰屏风璧
障为荣。⑫太宗:唐太宗李世民。 拳毛䯄(wō):太宗前后有六匹名马伴之出生人死,后皆刻于其陵墓昭
陵,称昭陵六骏。拳毛弱是其一。拳通蜷。白马黑嘴叫弱,见《尔雅·释兽》。⑬郭家:指名臣郭子仪家,
平定安史之乱,郭子仪与李光弼功勋最著,官至太尉、中书令,封汾阳郡王,号尚父。 狮子花:名马,又名九
花虬,唐代宗以赐郭子仪。《杜阳杂编》记,此马为范阳节度使李德山所贡,额高九寸,毛蜷曲如麒麟,颈暴如
戳,身披九花纹。⑭ 叹嗟:感叹,一当感于旧事;二当叹画之逼真。 ⑮战骑:战马。一敌万:以一当万。
敌,相匹。⑯缟素:素绢,用作画布。 漠漠开风沙,开风沙漠漠之倒文。开指画面展示出。⑰七匹:补
出此图九马。殊绝:超群绝世。⑱迥:这里指迥拔,形容各马昂首挺拔,意态高远。 动烟雪:雪霰如烟
翻动。⑲霜蹄:《庄子·马蹄》:“马,蹄可以践霜雪。”故称马蹄为霜蹄。蹴踏:此为踢踏奔跑之意。长
概:古时大道两旁常种橄树,长橄间指道路。 ⑳厮养:厮养卒,即马官属下的马夫。㉑可怜:可爱。神
骏:骏奇有神。 ㉒顾视:前后观望。顾是回看。 清高:天。天清而高远。 气深稳,气概深沉稳重。
㉓苦心爱者谁:谁是苦心爱马之人。㉔支道:东晋高僧,字道林,俗姓关。常畜马数匹。有人说:和尚爱马
不雅,支遁答:“贫道爱其神骏。” ㉕“忆昔”句:指当年玄宗巡幸临潼骊山华清官。临潼即汉新丰。史载玄
宗常于十月、十一月前后驾幸骊山,至来春返长安。㉖翠华:翠鸟羽毛制的帝王仪仗。来向东:西来而
向东。骊山在长安东。 ㉗“腾骧”句:指扈从往骊山名马众多。《资治通鉴》载,玄宗好马。开元十三年时
厩马由唐初二十四万匹,增至四十三万匹。东封泰山,以牧马数万匹从,色别为群,望之如云锦。幸骊山马匹
数也必不少。 腾骧:跳跃奔驰。骧此处是奔驰之意。 磊落:多而成群如山石累累。㉘"皆与”句:言真
马同于画马,是与常理相反的说法,从而更突出画马之逼真。筋骨,相马历来重骨相,忌痴肥,杜甫论马尤
重骨,如《房兵曹胡马》称“胡马大宛名,锋棱瘦骨成"。㉙“自从”句:婉言玄宗驾朋。肃宗上元二年(七六
一)四月,楚州刺史崔恍向玄宗献宝,次日,玄宗驾崩,事与周穆王相近,《穆天子传》卷一记,穆天子西巡,河宗
伯天在燕然山迎接他,又一起参观图书宝器,后穆天子由此归天。诗用此典。㉚“无复”句:言玄宗死后,
本朝无复当年盛事英风。《汉书·武帝纪》载,元封五年,汉武帝从浔阳浮江,亲自射获蛟龙。 ㉛金粟堆:
玄宗葬于金粟山(又名金粟堆),号泰陵。在今陕西蒲城县东北,有碎石如金梁。 松柏里:古人墓道,例种松
柏。㉜龙媒:指名马。《汉书·郊祀志》载乐府《天马歌》:“天马来,龙之媒”,意谓天马来是致龙之象。后
以龙媒代称马,参本诗注⑦。 鸟呼风:言泰陵萧索景象。
【语译】
      大唐帝国立国初,多人善能画鞍马;当时独推李绪江都王,毫端出神更入化。曹霸将军
后来而居上,三十年来名声扬;不意李绪死后今才见,纸上神驹似乘黄。先帝爱驹“照夜
白”,曾命将军来写真。(骏马图成势轩昂,)恰似当年兴庆池中雷电飞动真龙翔。好传诏
书,才人频催索,取来内库宝藏玛瑙盘,斑斓晶莹似血红。先帝隆恩赐将军,将军谢恩得意
归;绢绸轻柔锦缎细,相伴并赐共追飞。从此贵戚权要家,慕名纷纷来求画;一朝求得将军
图,屏风壁障闪光华。当年太宗皇帝坐骑拳毛弱,近来郭太尉家狮子花。将军新画九马图,
中有二匹即二马;识者见图叹更惊,(形态酷肖神气加。)此皆军中战骑一敌万,虎虎生气使
那洁白画绢,咫尺万里,可感疆場无边起风沙。其余七马皆非凡;动态远势,就如寒空飘雪
霰烟下。马蹄如霜白,腾蹿橄道上;马官厮养卒,侍候列成行。可爱九马展神骏,精神雄奇
不相让;昂首向天气轩昂,却又沉着稳健不轻躁。借问有谁爱马识得真神物,前有晋僧支道
林,后有我唐阆州录事名韦讽。想当年,玄宗先帝巡幸骊山宫,车驾仪仗,浩浩荡荡行向东。
当时御马随驾三万匹,筋骨奇秀,奔腾跳跃,都与将军画马同。自从先帝仙逝去,盛事胜况
不复终。君不见金粟堆前先帝墓,隐隐深藏松柏中;神马已随先帝去,唯闻林鸟鸣悲风。
【赏析】
      诗分四层,起十二句总写曹将军画艺超卓及三十年间名动皇城之盛况,而由唐初江都王引入
作陪衬。“昔日太宗”以下十二句,正写所见曹将军画马图,是全诗主体。“借问苦心爱者谁,后有
韦讽前支遁”二句自为一层,回扣题面“韦讽录事宅”,又借晋僧支遁陪衬韦讽,称赞画主,是这类
诗的通常体式。“忆昔”以下八句,借前文“后”、“前”二字作势,由观图而抚今追昔,生发议论,忆
开元以伤胜事难追,结出诗旨,且呼应开首曹将军当时荣宠。全诗浑然一体。
      肃、代之际,安史大乱逐渐敉平,但盛唐气象已不复再现,人们普遍怀有一种“开天(开元、天
宝)情结",而杜甫则是表现最典型的一人。说杜甫是“诗史”,不仅在于他反映了当时的若干社会
画面,更在于他代表了一种时代精神,进行着时代性的思虑。说杜诗“沉郁顿挫”,正在于他诗作
这种深沉的内涵,以及由此而产生的章法上的顿束收合,字法上的锤炼坚凝,这些形成了杜诗的
深沉的力度。本诗与下二诗都足具代表性,都由一节即时的生活情景生发开来,将无尽的沧桑之
感,组织进盘曲的结构之中,形成丰富深沉的艺术形象。唐诗的章法,初唐以来在不断变化,而到
杜甫手中方集其大成而变化入神,这不能不在很大程度上推因于杜诗内涵的复杂化、深沉化。
写图是本诗最精彩的一节。如果说李顾在音乐诗上独群蹊径,那么题画诗的变创不能不推
杜甫;如果说李顾善用印象性的形象使音乐具象,那么杜甫则主要用写实性的笔法来写形传神。
写实首先要位置经营,图有九马,一一描写必落琐碎,杜甫以二马为中心,七马为辅助,分二层写
来,更以“可怜九马争神骏,顾视清高气深稳”收束总写,有分有合,精严不苟。写实又必须写形传
神,诗中所称“神骏”、“筋骨”,便是九马之神韵,马重骨相,骨相峥嵘,便见神骏。无论是写二马之
“此皆战骑一敌万,缟素漠漠开风沙”;还是写七马之“迥若寒空动烟雪,霜蹄蹴踏长楸间",都着重
于马的气势、风神。而“顾视清高气深稳”的总写,更可见杜甫于马确有极细致的观察:名马不会
轻躁,故“气深稳”,然而深稳不等于暮气沉沉,写九马顾视清天,卓荦不群,便于深稳之中现出神
骏,似乎一加鞭策,便会似劲弓之箭,腾起飞驰。神骏是抽象的,要凭观察者的主观体察传达。因
此可以不无理由地推想,"顾视清高气深稳”,正是盛唐才士的自我期许,甚至是盛唐精神的一种
写照。然而现在这只能在画幅中看到了,诗人怎能不缅怀那位开一代风气的明皇帝呢?虽然这
位皇帝最终险些断送了大唐江山,虽然这位皇帝并未重用过杜甫这位当世的“卧龙先生”,但作为
衰世的一种梦幻,毕竟是可念的,这便是当时“开天情结”的两重性。

本文生字(多音字)
敉,读音:
[mǐ]:安抚,使平定。

回复

我来回复
  • 暂无回复内容

error: Content is protected 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