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唐诗300首》 059.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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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韩愈
纤云四卷天无河②,清风吹空月舒波③。
沙平水息声影绝④,一杯相属君当歌⑤。
君歌声酸辞正苦,不能听终泪如雨。
洞庭连天九疑高⑥,蛟龙出没猩鼯号⑦。
十生九死到官所⑧,幽居默默如藏逃⑨。
下床畏蛇食畏药⑩,海气湿垫熏腥臊⑪。
昨者州前捶大鼓,嗣皇继圣登夔皋⑫。
赦书一日行千里⑬,罪从大辟皆除死⑭。
迁者追回流者还⑮,涤瑕荡垢清朝班⑯。
州家申名使家抑,坎轲只得移荆蛮⑰。
判司卑官不堪说,未免捶楚尘埃间⑱。
同时流辈多上道⑲,天路幽险难追攀⑳。
君歌且休听我歌㉑,我歌今与君殊科㉒:
一年明月今宵多㉓,人生由命非由他㉔,有酒不饮奈明何㉕。
【注释】
     ①德宗贞元十九年(八0三)韩愈与张署同时贬谪南荒。二十一年顺宗登基,二月二十四日韩、张遇赦
至郴州(今属湖南)待命。八月内禅皇太子李纯,是为宪宗,又大赦天下,韩、张更满怀希望,却因湖南观察使
杨凭作梗未能返京而量移江陵(今湖北江陵),韩为法曹参军,张为功曹参军。这是本诗背景。功曹是州府属
吏,江陵为上州,有六曹参军事各一人,从七品下。 ②纤云:纤巧的薄云。 天无河:天空中银河不显。凡
月明则星稀。 ③波:月光。④声影绝:兼人与物而言。⑤属:这里是劝洒请歌之意。 ⑥ “洞庭
句:从本句起二十句都是张署所歌的主要内容。洞庭,湖名。在郴州北。九疑,山名,在郴州西南,又作九疑,
即苍梧山,因九蜂秀出,“异岭同势,游者疑焉”(《水经注·湘水》),故名。相传大舜南巡到此而没,舜二妃姆
皇、女英追寻至此沉水以殉。因此这一带山水在古诗中常作为悲壮凄婉的意象出现。这里并非写实。
⑦蛟龙:蛟亦龙属,蛟龙应洞庭。 猩厮:猩猩与厮鼠,瞬鼠是一种大飞鼠。猩騙应九疑。⑧“十生”句:
指当初南贬历尽艰险,方到贬谪之地。韩愈贬阳山(今广东阳山)令,张署为临武(今湖南临武)令,都属蛮荒
之地。⑨“幽居”句:言谪中心情。⑩"下床”句:南方多蛇,故不敢下床。药即蛊毒,《文选·鲍照·苦热
行》注引顾野王《舆地志》:“江南数郡有畜蛊者,主人行之以杀人,行食饮中,人不觉也。其家绝灭者,则飞游
妄走,中之则毙。”故食畏药。 ⑪“海气”句:韩、张谪地都在南海湿腥之气影响范围中。蛰,小湿叫蛰。
湿蛰生虫,《洛阳伽蓝记》:“地多湿蛰,攒育虫蚁。” ⑫“昨者”一句:言宪宗登基进用贤臣,诏命传到州府。
捶大鼓,唐制颂布大赦令要击大鼓千声,召集百官,晓示天下。登夔皋,登,进用。夔与皋陶是舜时贤臣。夔
是乐官,皋陶是司法官。后世以“夔皋”为贤臣代称。⑬ “赦书”句:极言赦书下达之快。大赦令颁诏是八
月初五,十五日韩愈作本诗时赦令已达郴州。据《IH唐书·地理志》,郴州在京师东南三千三百里,则实际上
平均日行三百余里,在当时非快驿专递莫办。⑭“罪从”句:永贞元年八月五日诏曰:“天下死罪降从流,流
以下递减一等。”大辟,杀头死刑。⑮迁:贬谪。流:流放。流刑重于迁刑。 ⑯“涤瑕”句:言将得以洗
清污名立身于清明的朝堂班位之中。语出班固《东都赋》“于是百姓涤瑕荡秽”。韩愈在顺宗初有《县斋有怀》
     诗云:“惟思涤瑕垢,长去事桑梓”,可互参。 清朝班,即清班。白居易有句“早接清班登玉墀”, ⑰"州
家”二句:言州刺史将二人申报上去,却遭到观察使的阻抑。命途不顺量移荆州。荆州即江陵府,为故楚郢
都,相对于中原为南蛮之地。⑱“判司”二句:言功曹参军位牢,有过常受答罚。杜甫《送高书记》:“脱身薄
尉中,始与捶楚辞。”宋蔡梦弼注:“唐制,参军薄尉,有过即受答杖之刑。” 判司,功曹判一司之事,故称判司。
《唐会要》卷六十九:“乾元二年敕,录事参军,宜升判司一秩。” 捶楚,即杖答。捶通篷,刑杖,从字形可知,其
初应为竹制,后泛指;楚原为木名,即牡荆,枝干坚劲,可作刑杖,故亦以楚称刑杖。⑲同时流辈:同时迁流
诸人。多上道:大多踏上返京路程。 ⑳“天路”句:因自己偏不能返京,故有此感叹。天路,指通向朝廷
之路。至此张功曹所歌毕。㉑“君歌”句:从此句起到结束为韩愈听张歌后劝慰之词。㉒殊科:不同。
㉓“一年”句:点题“八月十五”。 ㉔他:其他。他古音“佗”,所以可协韵。㉕奈明何:参语译。
【语译】
     飘浮的云丝已经收卷,银河也渐在空中隐没。清风吹过长空,明月舒放出盈盈的光波。
沙滩平,水声歇,万物都在月色中屏息绝迹。我手持杯酒劝君饮,君请为我一曲醉歌。君歌
声调酸楚歌辞正悲苦,一曲未终,我已不忍卒听泪雨谤沱。(歌词说:)“洞庭湖的波浪连天
啊,九疑山的峰峦高高;蛟龙在波浪中出没啊,猩猩麟鼠在峰峦间悲号。远贬炎方啊,路险
途阻九死一生;噤声不敢言啊,如同逃犯藏躲没处诉告。下床怕蛇咬啊,三餐担忧蛊毒来中
伤;海气咸又涩啊,爬虫伏潮腥臊蒸人实难熬。昨日里州衙之前大鼓擂动召官民,宣谕说新
皇登基,贤德之才进用有希望。大赦令下啊,一日之问传千里;死刑得生啊,一切罪人皆宽
放。贬者追回啊,流者能还归;洗刷罪名啊,冀望立身返朝堂。谁知晓州官上报我名啊,使
臣无端米压抑;坎坎坷坷啊,只得量移江陵得近调。授职功曹啊,官卑职微且不说;时时不
免啊,跪向尘埃鞭打更棒敲。同时诸君啊,皆由贬所踏上长安道;独有我啊,天路迢迢险阻
难攀高。(我说道,)张君悲歌且暂歇,听我为君一曲歌;(君歌酸苦太伤神,)我歌与君不同
科。一年夜夜有明月,怎如今宵清光多;人生百事非由他,早有命运安排妥。(命运之事不
可问,)为何有酒不饮待到天明又奈何!
【赏析】
     诗分三层:起四句点题“八月十五夜”,引入与张署对月酒歌。“君歌声酸词且苦"以下二十句
为全诗主体,是对张署洒歌的复述或者概括。“君歌且休”至末五句为韩愈答歌,且呼应首层中秋
月夜。
     借他人之酒杯,浇胸中之块垒,是本诗最显著的特色。宪宗登基,政敌王叔文集团的失败,原
使韩愈满怀大展抱负的希望,而量移江陵法曹参军的结果,却使他大失所望。稍后在《赴江陵途
中》诗内写道:“前日遇恩赦,私心喜还忧。果然又羁禁,不得归锄樱。……区区法曹掾,何处事卑
陬......悬知失事势,恐自雁置罘(罗网)。”这才是他真实的思想心态。
     悲苦如此,却偏要故作达观,这就使全诗呈现出极其复杂的氛围。“纤云四卷天无河,清风吹
空月舒波”,起二句使全诗笼罩在一片纯净无垢的中秋月色之中,这月色一直荡漾于诗中,结尾犹
云:“一年明月今宵多”。然而因着中间主体部分湿蛰腥臊的滴居生活的铺叙,这今宵犹多的月色
再也不复起句时的清纯,而缠裹着一种悲苦无奈的况味-“人生由命非由他,有酒不饮奈明
何”。明日,月色是否还有这多?明日,等着诗人的又是什么?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,这便是全
诗的结穴,故清人程学愉评云:“此诗料峭悲凉,源出楚骚。”
     本诗章法亦可注意,宾主相映,虚实相应,叙述分明而有停蓄顿折,是韩诗以文为诗之代表作
之一。全诗在音节上纯用古调,无一联律句,转韵亦不守唐人新体歌行大抵平仄声四句一转常
法,而变化莫测,自然可诵。这些与前述立意造境之奇崛,都是韩愈文学复古主张在诗歌创作
中的体现。

本文生字(多音字)
陬,读音:
[zōu] :角落;山脚。

罘,读音:
[fú] :芝罘(Zhīfú),山名,又岛名,都在山东。

鼯,读音:
[wú] :〔鼯鼠〕也叫大飞鼠。哺乳动物。前后肢间有宽而多毛的飞膜,能在树间滑翔。夜间活动。食树芽、果实等。是森林害兽。

墀,读音:
[chí] :台阶上面的空地;台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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