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唐诗300首》 063.长恨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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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长恨歌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白居易
汉皇重色思倾国②,御宇多年求不得③。
杨家有女初长成,养在深闺人未识。
天生丽质难自弃,一朝选在君王侧④。
回眸一笑百媚生,六宫粉黛无颜色⑤。
春寒赐浴华清池⑥,温泉水滑洗凝脂⑦。
侍儿扶起娇无力⑧,始是新承恩泽时。
云鬓花颜金步摇⑨,芙蓉帐暖度春宵。
春宵苦短日高起,从此君王不早朝。
承欢侍宴无闲暇,春从春游夜专夜。
后宫佳丽三千人,三千宠爱在一身。
金屋妆成娇侍夜⑩,玉楼宴罢醉和春。
姊妹弟兄皆列土,可怜光彩生门户。
送令天下父母心,不重生男重生女⑪。
骊宫高处入青云⑫,仙乐风飘处处闻。
缓歌慢舞凝丝竹,尽日君王看不足⑬。
渔阳鼙鼓动地来⑭,惊破霓裳羽衣曲⑮。
九重城阙烟尘生⑯,千乘万骑西南行。
翠华摇摇行复止⑰,西出都门百余里⑱。
六军不发无奈何,宛转蛾眉马前死⑲。
花钿委地无人收,翠翘金雀玉搔头⑳。
君王掩面救不得,回看血泪相和流。
黄埃散漫风萧索,云栈萦纡登剑阁㉑。
峨媚山下少人行㉒,旌旗无光日色薄㉓。
蜀江水碧弱山青,圣主朝朝幕幕情。
行宫见月伤心色㉔,夜雨闻铃肠断声㉕。
天旋地转回龙驭㉖,到此踌躇不能去。
马嵬坡下泥土中,不见玉颜空死处㉗。
君臣相顾尽沾衣,东望都门信马归㉘。
归来池苑皆依旧,太液芙蓉未央柳㉙。
芙蓉如面柳如眉,对此如何不泪垂?
春风桃李花开日㉚,秋雨梧桐叶落时。
西宫南内多秋草㉛,落叶满阶红不扫。
梨园弟子白发新㉜,椒房阿监青娥老㉝。
夕殿萤飞思悄然,孤灯挑尽未成眠㉞。
迟迟钟鼓初长夜,耿耿星河欲曙天㉟。
鸳鸯瓦冷霜华重㊱,翡翠衾寒谁与共㊲。
悠悠生死别经年,魂魄不曾来入梦。
临邛道士鸿都客㊳,能以精诚致魂魄。
为感君王辗转思,遂教方士殷勤觅。
排云驭气奔如电,升天入地求之遍。
上穷碧落下黄泉㊴,两处茫茫皆不见。
忽闻海上有仙山,山在虚无缥缈间。
楼阁玲珑五云起㊵,其中绰约多仙子㊶。
中有一人字太真㊷,雪肤花貌参差是㊸。
金阙西厢叩玉扃㊹,转教小玉报双成㊺。
闻道汉家天子使,九华帐里梦魂惊㊻。
揽衣推枕起徘徊,珠箔银屏迤通开㊼。
云髻半偏新睡觉,花冠不整下堂来。
风吹仙袂飘飘举,犹似霓裳羽衣舞。
玉容寂寞泪阑干㊽,梨花一枝春带雨。
含情凝睇谢君王㊾,一别音容两渺茫。
昭阳殿里恩爱绝㊿,蓬莱宫中日月长(51)。
回头下望人寰处,不见长安见尘雾。
惟将旧物表深情(52),钿合金钗寄将去(53)。
钗留一股合一扇,钗擘黄金合分钮(54)。
但教心似金钿坚,天上人间会相见。
临别殷勤重寄词,词中有誓两心知。
七月七日长生殿(55),夜半无人私语时。
在天愿作比翼鸟(56),在地愿为连理枝(57)。
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。
【注释】
     ①在白居易作《长恨歌》后,陈鸿也写了一篇《长恨歌传》。《歌 传》并行都以玄宗和杨妃的爱情故事为
题材而以悲剧结局,故以“长恨”名篇。 ②“汉皇”句:汉武帝宠李夫人,这里借指玄宗和杨妃。李夫人出身
娟家,未入宫前,其兄延年为武帝歌,中有“北方有佳人,绝世而独立,一顾倾人城,再顾倾人国”之句,引起武
帝注意,李夫人因而入宫。(《汉书·外戚传》)“倾城”、“倾国”,本来是夸张美色迷人,后用作美女代称。
3御字:御临字内,即统治天下。④“杨家有女”四句:《新唐书·杨贵妃传》载:“幼孤,养叔父家。始为寿
王妃。开元二十四年(当作二十五年)武惠妃,,后廷无当帝意者。或言妃姿质天挺,宜充掖廷。遂召内(纳)
禁中,异之,即为自出妃意者,丐籍女冠(请求出家入女道士籍),号太真。更为寿王聘韦昭训女,而太真得
幸。”按玉环入宫约在开元末,天宝四载(七四五)八月王寅立为贵妃。 ⑤六宫粉黛:指宫内所有妃嫔。
无颜色:相形之下,黯然失色。 ⑥华清池:在昭应县(今陕西临潼)东南骊山北麓。有温泉,唐开元中,建温
泉宫。天宝时改名华清宫。玄宗常往避寒,辟浴池十余处。⑦凝脂:指白嫩润滑的皮肤。《诗·卫风·硕
人》:“肤如凝脂”。⑧侍儿:宫女。⑨金步摇:钗的一种。《新唐书·五行志》:“天宝初…人则簪步
摇钗,衿袖窄小。”《释名·释首饰》:“步摇,上有垂珠,步则摇也。”乐史《杨太真外传》上“是夕(定情之夕),授
金钗钿盒。上(玄宗)又自执丽水镇库紫磨金琢成步摇至妆阁,亲与插鬓。” ⑩“金屋”二句:金屋,《汉武故
事》:“帝为胶东王,数岁,长公主抱置膝上,问曰:"儿欲得妇否?"曰: "欲得。. .指其女阿娇:"好否?'笑对
F:'好,若得阿娇作妇,当作金屋贮之。”玉楼,东方朔《十洲记》记:昆仑山有玉楼十二所。⑪“姊妹弟兄
四句:《新唐书·杨贵妃传》:“天宝初,注册贵妃。追赠父玄琐太尉、齐国公,擢叔玄珪光禄卿,宗兄锯鸿胪卿,
铸侍御史,尚太华公主.. ..而创亦浸显。钊,国忠也。三姊皆美励,帝呼为姨,封韩、號、秦三国为夫人。出
入宫披,恩宠声焰震天下。”(长恨歌传》:“故当时谣咏有云:"生女勿悲酸,生男勿喜欢。,又曰:"男不封候女作
妃,看女却为门上楣。,其为人心羡慕如此。”又,秦时歌谣有云:“生男慎勿举,生女哺用脯。”汉时歌谣有云:
“生男无喜,生女无怒,独不见卫子夫,霸天下。”唐谣由此变化而来。列土,划地赐爵。 ⑫骊宫:华清宫在
骊山之上,故称。⑬看不足:看不厌。⑭“渔阳”句:指安禄山反叛。《旧唐书·安禄山传》:“天宝十四载
(七五五)十一月,反于范阳。”涵阳,秦郡名。唐渔阳郡是范阳节度使所辖八郡之一,这里沿用古称,泛指范阳
地带。⑮霓裳羽衣曲:舞曲名。本名《婆罗门》,是西域乐舞的一种。开元中,西凉节度使杨敬述依曲创
声,才流人中国。(见《唐会要》卷三十三及《白氏长庆集》卷二十一《霓裳羽衣歌》自注) ⑯九重城阙:指京
城。京城为皇官所在,皇宫门有九重似九重天。⑰翠华:指皇帝的仪仗。《文选》司马相如《上林赋》:“建
翠华之旗。”注:“以翠羽为葆也。” ⑱“西出都门”句:百余里,指马鬼驿。马鬼在兴平县(今属陕西)西北二
十三里,兴平东至长安九十里,马鬼距长安为百余里。⑲"六军不发”二句:六军,此指护卫皇帝的羽林军。
蛾眉,借指美貌的女子。《诗·卫凤·硕人》:“蟒首蛾眉。”这里指杨妃。《长恨歌传》:“潼关不守,耀华南幸,
出咸阳,道次马堪亭。六军徘徊,持戟不进。从官郎吏伏上(玄宗)马前,请诛晁错(借指杨国忠)以谢天下。
国忠奉牦缨盘水死于道周。左右之意未快。上问之,当时敢言者请以贵妃寨(搪抵)天下怨。上知不免,而不
忍见其死,反袂掩面,使牵之而去,仓皇辗转,竟死于尺组之下。” ⑳“花钿”二句:意谓诸种首饰都散落地
上。花钮,即金钿,镶嵌金花的首饰。翠翘、金雀,都是钗名。玉搔头,即玉簪。 ㉑云栈:高人云霄的栈道。
㉒“峨嵋”句:由长安到成都,并不经过峨帽山,这里泛指蜀山。 ㉓日色薄:日光黯淡。 ㉔行宫:皇帝
出行时住的地方。 ㉕“夜雨”句:郑处诲《明皇杂录·补遗》:“明皇既幸蜀,西南行,初入斜谷,霖雨涉句,于
栈道雨中闻铃音,与山相应。上既悼念贵妃,采其声为《雨淋铃》曲以寄恨焉。” ㉖“天旋地转”句:肃宗至德
二载(七五七)十月,郭子仪军收复长安,肃宗派太子太师韦见素迎玄宗于蜀郡。同年十二月,玄宗还京。天
旋地转,谓大局转变。龙驭,皇帝的车驾。㉗空死处:空见死处。见字省略,意承上半句“不见玉颜”的
“见”。㉘信马归:无心鞭马,任马前行。四太液、未央:泛指宫廷池苑。㉙太液,汉建章宫北池名。未央,
汉宫名,汉时开国丞相萧何所营建。㉚日:一作“夜”。 ㉛“西宫南内”句:西宫,太极宫。南苑,兴庆宫。
内,作“苑”。兴庆宫在东内之南,故日南内。玄宗回京初居兴庆宫,因临近大街,时常和外界接触,肃宗左
右唯恐其复辟,将他迁入太极宫甘露殿闲居。这句以下,所写的是居西宫时的情况。说“西宫南内”,是连
类而及的。 ㉜梨园弟子:指玄宗过去训练的一批艺人。(参前录杜甫《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》注⑨)
㉝椒房:后妃所住宫殿。椒多子实,用椒和泥涂壁,取其香暖,兼有多子之意。阿监:宫中女官。《宋书.
后妃传》载:紫极中监女史一人,光兴中监女史一人,官品第三。阿,发语词。 青娥:青春的美好容颜。《方
言》卷二:“秦、晋之间,美貌谓之娥。” ㉞“孤灯”句:宫廷及豪门,夜间燃烛,不点油灯。这里形容玄宗晚年
凄苦,并非实叙。㉟耿耿:微明貌。 ㊱鸳鸯瓦:两片嵌合在一起的瓦。简称鸳瓦。 ㊲翡翠衾:绣有翡
翠的被子。《楚辞·招魂》:"翡翠珠被,烂齐光些。” ㊳“临邛道士”句:谓道士是临邛人而作客京城。临邛
县名,唐属剑南道,今四川邛崃。鸿都,后汉首都洛阳宫门名(见《后汉书·灵帝纪》),借指长安。㊴碧落:
道家称天界语。《度人经》:“昔于始青天中碧落高歌。”注:“始青天乃东方第一天,有碧霞遍满,是云碧落”
㊵五云起:用《云笈七签》:“元洲有绝空之宫,在五云之中。”㊶绰约:美好轻盈貌。㊷太真:杨玉环被度
为女道士时号太真,住内太真宫,所以这里用作仙号。㊸参差:仿佛。㊹金阙:金碧辉煌的神仙宫门。
㊺“转教”句:意谓仙府重深,须辗转通报。原注:“小玉,吴王夫差女名。”双成,即董双成,西王母的侍女。
(见《汉武帝内传》)㊻九华帐:张华《博物志》卷三:“汉武帝好仙道,祭祀名山大泽,以求神仙之道。时西王
母遣使乘白鹿告帝当来,乃供帐九华殿以待之。”九是多数,九华帐是以多种珠翠装饰的宝帐。㊼珠箔:用
珍珠穿成的帘箔。 银屏:镶嵌银丝花纹的屏风。 迤逦,连延貌。㊽阑干:纵横貌。㊾含情凝睇:眼
波流动含有无限深情。睇,微视。㊿昭阳殿:汉殿名,赵飞燕姊妹所居,借指妃生前寝官。(51)蓬莱宫:泛
指仙境。蓬莱是神话中海外三山之一。(52)旧物:指生前和玄宗定情的信物。(53)钿合:用珠宝镶嵌的一
种首饰,用两片合成。一说,是用珠宝镶嵌的金合。(54)“钗擘黄金”句:伸足上句的意思。钗擘黄金,即上
句所说的“钗留一股";合分钥,即上句所说的钮“合一扇”。上句的“一股"“一扇”,指自己留下的一半,这里是
指寄给对方的一半。肇,用手分开。(55)长生殿:《唐会要》卷三十“华清它”条:“天宝元年十月造长生殿,名
为集灵台,以祀神。”按:唐后妃寝宫,可通称为长生殿。(56)比翼鸟:《尔雅·释地》:"南方有比翼鸟焉,不
比不飞,其名谓之鹅鹤。” (57)连理枝:枝或干连生在一起的树。
【语译】
      明皇风流爱美女,一心向往绝代艳;君临四海虽多年,八方寻求惜未能。杨家有女名玉
环,豆蔻年华初长成;闺阁绣房深深藏,不将玉貌轻示人。丽质既天生,怎甘自埋沉;一朝幸
运至,得侍君王身。回头转眸方一笑,百媚干娇盈盈生;六宫妃嫔尽失色,(恰如月明群星
沉。)春气寒,温泉暖,赐浴华清池水芬;水泉柔滑肌肤白,轻轻流过玉脂身。两旁侍儿来扶
起,娇啸无力倍添春;风流君王初召见,步步含羞来承恩。鬓如云,颜如花,金钗一步一动
摇;芙蓉帐,鸳鸯枕,千金一刻度春宵。春宵恨太短,已见红日高;从此君王心,昏昏不早朝。
欢娱宴乐相奉侍,日去月来未辞劳;春游随车复随舟,夜眠专宠自专枕;可怜后宫美人如云
称三干,唯见三千宠爱聚一身。金屋藏娇深深处,妆成待君明月夜;玉楼宴开迟迟散,贵妃
醉酒气如春。爱屋及鸟颁恩赏,姐妹兄弟皆封候;杨氏一门天下羡,奕奕光彩生门户。遂使
天下父母之心尽颠倒,常叹生男不如生女好。骊山锦绣长安东,山顶行官人青云;云际歌吹
似仙乐,随风飘落处处闻。贵妃轻歌复曼舞,丝弦管竹相融和;君王沉醉日夜看,夜夜日日
看不足。蓦地渔阳胡骑来,鼙鼓动地势破竹;烽烟飞传骊山宫,惊破《霓裳羽衣曲》。长安宫
阙连天上,忍见处处起烟尘;下车万马出都城,君臣奔蜀西南行。翠羽仪仗惊摇摇,行行止
止复停停;西出都门百余里,马嵬坡前军变生。六军不进讨杨氏,明皇无计平军心,一丈白
绫诏赐死,芳魂悠悠升天庭。金花钿饰玉搔头,翠鸟金雀相连勾;人去物在空洒落,忍见遍
地无人收。君王掩面泣,欲救未能救;行行更回马,血泪相和流。黄尘伴愁思,萧瑟风飕飕;
行来已到剑阁道,栈道盘云绕山丘。峨媚山下行人少,蛾眉一去何处招?旌旗恹恹卷不起,
月色黯黯惨不骄。蜀江水碧蜀山青,江流绕山声鸣咽;水碧山青何处尽,圣主朝朝暮暮情。
明月惨淡伤心白,行官见月伤心人;霖霖夜雨传金铃,句句敲出断肠声。天旋地转乱军平,
圣主返驾回龙驭;行到贵妃赐死处,徘徊踌躇不忍去。马鬼坡下泥土中,玉殒香消今何处?
今何处,今何处,不见佳人空见土。君臣相望皆掩泣,无语垂泪尽沾衣;东望长安向都门,恹
恢无绪信马归。归来临池苑,池苑皆依旧;太液池中芙蓉盛,未央宫前杨柳春。芙蓉朵朵映
玉颜,柳色叶叶似画眉;朵朵叶叶忆当时,对此如何不泪垂?春风开桃李,秋雨落梧桐;春去
秋来开复落,年年相恩年年同。南苑西宫两移居,上皇退位对秋草;满阶落叶点点黄,遍地
花红恹不扫。梨园子弟昔教授,白发新生不复娇;椒房女官曾侍宴,青春已去红颜老。黄昏
流萤绕空殿,萤光一点思悄然;寒夜孤灯对独影,孤灯挑尽不成眠。更楼钟鼓报初更,迟迟
似诉夜渐深;银河星光到曙天,天光转明愁转新。忍见对合鸳鸯瓦,霜压鸳鸯一重重;空怜
双绣翡翠被,雌飞雄在谁与共。悠悠生死永相阻,一别春夏复秋冬;朝朝夜夜长相望,魂魄
未曾来人梦。临邛有道士,来游长安城;道术称精诚,自言能招魂。愿解辗转思,以慰君王
心;奉旨寻贵妃,仔细慎莫轻。腾青云啊乘长风,去来倏忽疾如电;既升天啊复入地,六合四
方求之遍。升天直出九霄外,人地直追九重泉;长天无际地无底,天地茫茫皆不见。山重水
复疑无路,忽闻海上仙山起;海上波涛连天涌,山在虚无缥缈间。仙山楼阁皆玲珑,五云浮
绕彩霞飞;楼阁仙子多绰约,仪态闲雅复万干。中有一人字太真,众芳队里更超群;肌如白
雪颜胜花,仿佛玉环是前身。道士浮海赴金城,西厢房前叩玉扃;仙婢闻声来相讯,先报小
玉转双成。闻说君王遣使来,太真仙子梦魂惊;九华宝帐光熠熠,更疑是梦复是醒。揽衣匆
匆著,推枕起徘徊;珠帘银屏遮重重,重重帷屏相连开。发髻如云散,半挽带睡态;花冠未及
整,匆匆下堂来。风吹仙袖举,飘飘如云霭;恍惚当年事,《霓裳羽衣》回。玉容惨淡意寂寞,
玉泪纵横流如注;容颜泪湿娇无比,仿佛梨花春带雨。太真收泪对使者,含情凝眸谢君王;
自从马魂一别后,笑貌音容两渺茫。人间迢迢昭阳殿,仙境杏杏蓬莱宫;人间恩爱忍断绝,
仙境幽独日月长。回首更下望,何处是人寰;长安看不见,空见烟雾堆。惟将旧时物,来表
深衷情;钿盒盛金钗,凭使相寄将。金钗本成双,钿盒两半装;钗留存一股,盒分留一片。但
愿心似钗钢相连金玉坚,天上人间相见母相忘!使者受命行将去,太真殷殷重寄词;寄词隐
誓言,悄悄两心知:七月七日夜,当年长生殿;相暂“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”。长
生殿,长生殿,天长久,地长远;天老地荒有时尽,唯有此恨绵绵无绝期。
【赏析】
     如果不是以外在的意念强行介入本诗,便可悟本诗的主要倾向,并不是批判玄宗重色误国,
而恰恰是对李杨爱情的深切同情哀悼。即使诗人握笔之初写下“汉皇重色思倾国”时,尚有批评
的想法;但随着情节的展开,他越来越为李杨的爱情故事所深深感动,而终于以“天长地久有时
尽,此恨绵绵无绝期”来结束对久远的真挚的爱的礼赞。按列夫·托尔斯泰写《安娜.卡列尼
娜》,开始想把安娜写成一个堕落的女性,而写作过程中却改变了看法,终于另起炉灶,把安娜的
故事,作为一个社会悲剧来展开;而安娜,也成为世界文学史上一位被侮辱被损害而渴望追求人
性解放的女性的典型。白居易自然没有托翁这样深刻的社会哲理思考,但在故事情节改变作者
原创想法上,却是相同的。这就促使我们去思考李杨故事的本质内涵。
     从杜甫《哀江头》起,李杨就被作为哀悼的对象来歌咏。虽然他们实际上导致了帝国的崩溃,
但是,那在极盛的背景下极为哀美的爱情,即使是他们的奢华,也都成了帝国顶峰时期的辉煌写照。
于是安史之乱后,李杨成为唐人“盛唐情结”的代表-这当然还因为他们个人的才质:玄宗的风流
俊爽,杨妃的极端美艳。美,总是引起人们的喜悦;美的事物的被毁坏,总是引起人们的同情
《长恨歌》的出现,又有文学发展的内在原因。中唐传奇文学勃兴。这与民间说唱艺术有关,
爱情,则又是民间文学恒久的题材。文人才士受此影响,纷纷揭管运思以寄托情肠,呈炫文才,并
往往歌以配文,共行于世。陈鸿《长恨歌传》称:“夫稀代之事,非遇出世之才润色之,则与时消没,
不闻于世,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,试为歌之何如?"正说明了这类诗作,采奇撷异,深于情,重于
才的特点。因此,虽然其初尚或有所谓“惩尤物,窒乱阶”之意,但因文体本身的需要,必在故事的
艳情成分上作铺展,加以艳情在中晚唐诗人中成为风气(如与白居易并称元白的元積就以自身艳
事写成《梦游春》诗,白居易有和作),其原初想表现的政教意义就更被淡化了。
      一定的内容,需要相应的诗体形式,从南朝至初唐大盛的七言歌行体以其宜于敷陈,辞彩
旎,音节流荡的诗体特点,自然成为以上艳情内容最合适的载体。而艳情的传奇成分与民俗倾向
又反过来使七言歌行增加了叙事成分,从而派生了一种新的诗体形式长庆体,其特点是叙事
性的、律化的长篇七言歌行,《长恨歌》正是这一诗体的代表作。白居易将它列人“感伤诗”,正反
映了《长恨歌》的产生是主情尚才的时代氛围与诗体演变趋向的完美结合,这一结合是通过白居
易、元模这一进士出身的文人集团完成的。
     《长恨歌》篇制宏大,全诗八百四十字,一百二十行,其内容,历时二十年而空间范围则由长安
到蜀中,从人间到仙境,熔铸为一个哀美的艺术整体,大致可以分为五个层次。从开头到“不重生
男重坐女”凡二十六句为第一层,写明皇重色,杨妃专宠,是故事的起因;从“骊宫高处人青云”至
“东望都门信马归”凡三十句为第二层,写乐极生悲,安史乱起,马鬼兵变,李杨生死别;由“归来池
苑皆依旧”至“魂魄不曾来入梦”二十句为第三层,写明皇归京,对杨妃的辗转相思;自“临巧道士
鸿都客”起至“梨花一枝春带雨”二十六句为第四层,写明皇遭方士于海上仙山寻得杨妃;由“含情
凝睇谢君王”至结束一十句为第五层,写杨妃托方士寄语明皇,结出“天长地久有时尽,此恨绵绵
无绝期”的诗旨。
    全诗最精彩的部分无疑是死别入蜀、明皇夜思、太真惊梦三节,这三节通过环境的渲染、音容
的状绘、动作的刻画,生动地表现了人物生离死别而深痛极哀的内心世界,从而使整个故事的叙
述,盈荡着一种哀美的抒情气氛。这里“长庆体”音节流美,藻绘鲜丽的诗体特点,得到了最佳的
发挥。可以说正是由于《长恨歌》与《琵琶行》的成功,长庆体才得以确立。

本文生字(多音字)
鼙,读音:
[pí] :击乐器。古时军队中用的小鼓。

邛,读音:
[qióng] :邛崃(Qiónglái),山名,在四川。

扃,读音:
[jiōng] :1.从外面关闭门户用的门闩、门环等。借指门扇。2.关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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