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唐诗300首》 071.蜀道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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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蜀道难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李白
噫吁嚱,危乎高哉!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②。
蚕丛及鱼凫,开国何茫然③。
尔来四万八千岁④,不与秦塞通人烟⑤。
西当太白有鸟道,可以横绝峨眉巅。
地崩山摧壮士死,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⑥。
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⑦,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。
黄鹤之飞尚不得过⑧,猨猱欲度愁攀缘⑨。
青泥何盘盘,百步九折萦岩峦⑩。
扪参历井仰胁息⑪,以手抚膺坐长叹⑫。
问君西游何时还⑬?畏途巉岩不可攀⑭。
但见悲鸟号古木,雄飞雌从绕林间。
又闻子规啼夜月⑮,愁空山。
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,使人听此凋朱颜⑯。
连峰去天不盈尺,枯松倒挂倚绝壁。
飞湍瀑流争喧豗⑰,砯崖转石万壑雷⑱。
其险也如此,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!
剑阁峥嵘而崔嵬⑲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
所守或匪亲,化为狼与豺⑳。
朝避猛虎,夕避长蛇㉑;磨牙吮血㉒,杀人如麻。
锦城虽云乐㉓,不如早还家。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,侧身西望长咨嗟。
【注释】
     ①《蜀道难》,乐府《相和歌·瑟调曲》旧题。《乐府古题要解》云:"《蜀道难》备言铜梁、玉垒(均蜀中山
名)之阻。” ②噫吁嚱:惊叹声,蜀地方言。 ③“蚕丛”二句:蚕丛,鱼凫,传说中古蜀国的两个国王。茫然,
渺远貌。扬雄《蜀王本纪》:“蜀王之先,名蚕丛、拍菠、鱼凫、蒲泽、开明……从开明上到蚕丛,积三万四千岁。”
④尔来:自从蚕丛、鱼凫开国以来。 四万八千岁:极言时间之长。⑤秦塞:塞,山川险阻之处。秦中自古
称四塞之国。 ⑥“西当”四句:古蜀地本和中原隔绝,秦惠王灭蜀,使张仪筑都城,置蜀郡。据说,当时,惠
王许嫁五位美女于蜀王,蜀王派五丁力士去迎接。回到梓潼,见一大蛇钻入山穴中。五力士共掣蛇尾,把山
拉倒,力士和美女都被压死,山也分成五岭。(见《华阳国志·蜀志》) 太白,山名,在今陕西郿县南,当秦都
咸阳之西,故云“西当太白”。鸟道,高险仄迫的小径。横绝,横度。峨媚,山名,在今四川峨嵋县。巅,顶峰。
天梯,高峻的山路。石栈,在山崖上凿石架木而建成的栈道。 ⑦六龙回日之高标:古称,羲和驾着六龙拉
的车子载太阳在空中运行。六龙回日,是说山的高峻险阻。左思《蜀都赋》: “阳乌回翼乎高标。”此化用之。
立木为表记,其最高部分叫标。高标,此指山的最高峰成为这一带高山的标志。《文选》孙绰《天台山赋》:“赤
城霞起而建标。”李善注:“建标,立物以为之表识也。” ⑧黄鹤:即黄鹊,善飞的大鸟。“鹤”、“鹊”通。
⑨猱(náo) :蜀中所产的猿类动物,又名金线狱。愁攀缘:以攀缘为愁。⑩青泥:岭名,在今陕西略阳县
西北。是由秦入蜀必由之路。《元和郡县志》卷二十五:青泥岭“悬崖万仞,山多云雨,行者屡逢泥淖,故号为
青泥岭"。⑪扪参历井:意谓山高入云,伸手便可摸到一路上所见的星辰。参宿三星,属猎户座。井宿八
星,属双子座。依古代天文学,秦属井宿的分野,蜀属参宿的分野。由井到参,是由秦入蜀的星空,参音
shen。 仰胁息:抬头似感到呼吸抑迫。⑫膺:胸口。⑬君:泛指入蜀的人。下同。⑭畏途:使人望
而生畏的道路。⑮子规:即杜鹃,又名杜宇。相传为古蜀望帝魂魄所化。子规春末出现,啼声哀怨动人,
似“不如归去”。⑯凋朱颜:青春容颜为之黯淡。⑰ “飞湍(tuan)”句:意谓山上的瀑布和山下的急流都
发出巨大的声晌。喧豗(hui),哄闹声。⑱砅(ping) :撞击声。这里是撞击的意思。⑲剑阁:在今四川
省剑阁县北,即大剑山和小剑山之间的一条栈道,又名剑门关。⑳“一夫当关”四句:张载《剑阁铭》:“一夫
荷戟,万夫越趣。形胜之地,匪亲勿居。”语本此。或匪亲,假若不是可靠的人。狼与豺,指残害人民的叛乱
者。㉑猛虎、长蛇:与“狼与豺”意同。㉒吮:吸。 ㉓锦城:锦官城,成都的别称。成都以产锦著名,古
代曾设官专理,故称。
【语译】
     喔嗬呀,高峻啊高峻啊,蜀道难行,更比登天难!蚕从鱼凫说往古,真不知,当初怎样将
蜀国开。从此又过了四万八千岁,山高路险,不与关中相往来。小道险仄何时起,西当关中
太白山;横通川中峨帽峰,人非飞鸟难往回。直至秦王平蜀送嫁女,五丁力士迎亲重开山;
壮士身死山岳崩,方有栈道石梯相接度云端。上有崇山悬崖连青天,日神驾日至此回;下有
湍流盘曲伏崖底,荡崖激石成回川。黄鹤健飞也难飞度,猿猴能攀见此生愁颜。青泥岭,秦
蜀间,小路盘曲绕山岩;伸手可接星和月,行人仰望喘息难。手拍胸膛更长叹,问君西游何
时能归来-险途巉岩,应知不可攀。只听古木深处鸟悲鸣,雄鸟徘徊雌鸟随。又听杜鹃
啼血声声“不如归”,夜月照临,愁雾罩空山。蜀道难行,更比登天难,使人听说,失色更惨
淡。群峰相连齐顶天,枯松倒插悬崖间。急流飞瀑竞呼啸,撞崖转石千山万壑起轰雷。险
峻啊,险峻啊,可你远道行客为何到此来?剑阁山,秦蜀关,大剑山对小剑山,一人把关,万
人不能开。守将非皇亲,割据一方如同狼与豺。朝为猛虎夕为蛇,百姓何处去避难,磨牙又
吮血,杀人乱如麻。虽说锦城成都游乐地,不如趁早把家还。蜀道难行,更比上天难,侧身
西望,连连空长叹!
【赏析】
     本诗作意聚讼纷纭,计有讽明皇人蜀,讽章仇兼琼(玄宗开元间剑南节度使)、罪严武(肃
宗、代宗时剑南节度使)、送友人人蜀、即事成篇等说法。诗收入殷瑙《河岳英灵集》,此集编成
于天宝十二载;《唐擦言》、《本事诗》(均五代人作)又都记李白初至长安,贺知章见《蜀道难》,叹
为谪仙人。李白二人长安在开元中与天宝初,所以讽明皇、罪严武之说可不攻自破。宋人多主
张讽章仇兼琼说,但难有确证。清顾炎武《日知录》卷二十六说:“李白《蜀道难》之作,当在开
元、天宝间。时人共言锦城之乐,而不知畏途之险,异地之虞,即事名篇,别无寓意。”此说较通
达。送友入蜀说与此相类,可并存。
     虽然本诗难确指人事,但作诗总有一定的心态,全诗极言蜀道之难之险,同时又激荡着一种
奇伟之气,险难与奇伟的交融,形成全诗卓荤不群,横空杰出的气势。这基调与李白出蜀时诗篇
不同,却极近于开元中、天宝初被谗出京后《行路难》、《将进酒》等作,对前途希望与失望交织的心
态(参后《将进酒》赏析),是全诗的心理基础,故可以推想这当是李白两次入长安的作品。
本题今存陈代阴铿五言诗,篇制窄小,推演汉人王尊故事,无甚新意,而李白以其不世才力将
往古的传说与现实与山川奇观融合为一体,如天风海涛,奇观凸出,从而体现了心中的奇气。其
作法上承《楚辞》,故《河岳英灵集》评云:“可谓奇之又奇,然自骚人以还,鲜有此体调也!"
虽然“奇”,还是可以扪摸到在雄健奔放的气调、惊心怵目的夸张中,有着一定的章法。“西当
太白”——青泥何盘盘——剑阁——锦城,标示了全诗实以由秦入蜀,历井而扪参的行程来组织
奇观的。而“西当太白有鸟道,可以横绝峨嵋巅”,从行程之始,其笔势已直透蜀中。同时起首、中
间、篇末“蜀道之难,难于上青天”的三次唱叹,呼应回环,如歌曲的主旋律,将层出险象组结成
体,并形成高扬——低回——高扬——低回的感情节奏,从而起伏有致地将诗歌推向高潮。其中
整与散、张与弛、奇险与平大的结合,达到了完美的地步,确实得楚骚精髓,又体现了诗人丰富的
想像力与巨大的组织天才。读李白诗,人们都会感到天马行空般的自由挥洒,但细味,会进一步
感到,这天马仍是步武有序,并非临空乱弹。读到这一层,才能真正理解李白诗。

 

本文生字(多音字)
嚱,读音:
[xī]: 1.叹词。 2.口哨声。

凫,读音:
[fú]: 1.野鸭。2.凫水,游泳。

猨猱,读音:
[yuán náo]:猨同“猿”,泛指猿猴。

萦,读音:
[yíng] : 围绕;缠绕。

巉,读音:
[chán] : 山势高险的样子。

豗,读音:
[huī ]:1. 撞击:~击。波涛相~。2. 撞击声:“飞湍瀑流争喧~。”3. 猪嘴拱土。4. 姓。

砯,读音:
[pīng] :水撞击岩石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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