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唐诗300首》 077.哀江头

Mr.PLB 分类:诗词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哀江头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杜 甫
少陵野老吞声哭2,春日潜行曲江曲3。
江头宫殿锁千门④,细柳新蒲为谁绿。
忆昔霓旌下南苑⑤,苑中万物生颜色⑥。
昭阳殿里第一人⑦,同辇随君侍君侧。
辇前才人带弓箭⑧,白马嚼啮黄金勒⑨。
翻身向天仰射云,一笑正坠双飞翼⑩。
明眸皓齿今何在⑪,血污游魂归不得⑫。
清渭东流剑阁深,去往彼此无消息⑬。
人生有情泪沾臆,江水江花岂终极⑭?
黄昏胡骑尘满城,欲往城南望城北⑮。
【注释】
     ①肃宗至德二载(七五七)三月杜甫在长安所作。时长安被安史叛军攻占。江,曲江。参上诗注②。
②少陵野老:杜甫在长安时曾住少陵附近,故以自称。③曲江曲:曲江深曲处。④江头宫殿:《旧唐
书·文宗纪》:“上(文宗)好为诗,每诵杜甫《曲江行》(即本篇) 乃知天宝已前,曲江四岸皆有行宫台殿,百
司廨署。”王嗣爽曰:“曲江头,乃帝与贵妃平日游幸之所,故有宫殿。”(《杜臆》) ⑤霓旌:皇帝的旌旗。《文
选》司马相如《上林赋》:“拖晲(同霓)旌。”李善注引张揖曰:“析羽毛,染以五彩,缀以缕为旌,有似虹蜕之气
也。”南苑:即芙蓉苑,在曲江之南。⑥生颜色:焕发光辉。⑦昭阳殿里第一人:指杨贵妃。昭阳,汉
殿名,成帝皇后赵合德所居。 第一人,最受宠爱的人。⑧“辇前才人”句:唐有专门讲习武艺的宫女,称
之为“射生”(参王建《宫词》(射生宫女宿红妆))。《新唐书·百官志》:"内官才人七人,正四品。” ⑨啮:咬。
音niè, 勒:马衔的嚼口。⑩“一笑”句:这句是由忆昔到伤今的转折。一笑,主语是贵妃。笑,一作
“射",一作“发”。按:作“射”作“发”,均指才人,与贵妃无关,和下文明眸皓意不相属,作“笑”为是。双飞翼,
即双飞鸟。⑪明眸皓齿:写杨贵妃的美丽,承上句“一笑”而言。《文选》曹植《洛神赋》:“丹唇外朗,皓齿
内鲜,明眸善睐, 靥辅承权。”⑫“血污游魂”句:指马鬼兵变,贵妃被缢死。参前录白居易《长恨歌》。
⑬"清渭”二句:仇兆鳌注:“马鬼驿,在京兆府兴平县(今属陕西),渭水自陇西而来,经过兴平,盖杨妃冀葬
渭滨,上皇(玄宗)巡行剑阁,是去住西东,两无消息也。”(《杜少陵集详注》卷四) 清渭,渭水清,泾水独,
成语有“泾渭分明”。 剑阁,人蜀要隘,参前李白《蜀道难》注⑲. ⑭"人生”二句:对景伤情,而以下句
的无情,衬托出上句的有情。⑮“欲往”句:写极度悲哀中的迷惘。原注:“甫家住城南。”望,向。
【语译】
     少陵野老将悲泣声声咽回,春天里,偷偷漫行在曲江之限。江头的宫殿重重门户闭锁,
柳绽细芽,蒲泛新绿,又究竟为了谁!想当初,宽虹般的仪仗降临曲江之南芙蓉园,苑中的
万物啊感沐皇恩添光辉。后宫佳丽贵妃称第一,随君王,她同禁侍奉在君侧。辇前的才人红
颜英姿带弓箭,坐下的白马矫健躁动咬嚼着黄金勒。才人翻身仰天,挽弓射向云,箭贯双鸟落
马前,正当贵妃莞尔一笑间。那带笑的明眸皓齿今何在?只落得马鬼兵变,血污芳魂飘游归
不得。清清的渭水东流啊,深深的剑阁西迎,魂留渭滨君西行,西去东留啊彼此无消息。人生
有情啊,抚今伤昔热泪沾胸襟;江水江花啊,无知无情,年年如此水流花开哪儿是终极!黄昏
降,胡骑驰,烟尘布满了长安城;野老我欲向城南家中行,却不知凄迷怔仲,竟然向城北。
【赏析】
     “葵藿倾太阳,物性固难夺”(《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》),虽然玄宗与杨妃的荒淫酿致了安
史之乱,但身处沦陷了的长安的杜甫,仍然冒险偷偷地到京都标志性的名胜曲江去凭吊往昔盛
况;虽然他对祸乱的根由有较明确的认识,但是他仍不能斥言君过,相反却怀着深深的同情。《哀
江头》的感情是极其复杂的,而且不仅仅是老杜一人的感情。李杨的爱情,在中唐被敷演为传奇
故事,可见在唐人的心目中,这爱情是何等浪漫。在某种程度上,连同那奢靡中透露的繁华,都显
示了如日中天的盛唐气象。而马鬼之变虽然稳定了局面,但也随着贵妃的香消玉殒,宣告了繁华
消歇,一去不可复返。唐人对误国的李、杨的同情固然与两人才质上的动人有关,而更深层的却
是这种“盛唐情结”,或说“开天情结”。这情结,从身处当时的杜甫至德年间这首《哀江头》中已开
始表现。以后白居易的《长恨歌》更大而化之。
     诗的剪裁与结构极其老成。“哀江头”,哀是主旨,故于离乱只以“明眸皓齿”两句带过,“明眸
皓齿”上接“笑”,下挑“血污游魂”,于转折矫健巾形成强烈对照,而正因为上面详写游苑之胜,
反显得叙变乱二句语简而意悲。写贵妃之骄丽,不作正面描写,而以才人射云以宾村主,更使那
“笑”倾城的杨妃丽质给人以无尽想像哀怜的余地。由此蓄势已足,转入唱叹,由当时之东西去
住,生死永诀,更转入眼前的江水江花,断人情肠。篇末以“黄昏胡骑”与前“霓旌下南苑”形成对
照,逼出末句“欲往城南望城北”的凄迷彷徨,以回应篇首之“吞声”、“潜行”。这样全诗以哭起,以
哭结,通篇更因此而用入声韵,形成清人蒋弱六所说的“苦音急调”,从声韵上极尽“哀”痛之致。
试再讽诵一过,你是否能感到,这种急促的音调与微婉的形象相结合,倍见深痛极哀呢?

本文生字(多音字)
旌,读音:
[jīng] : 1.古代一种旗杆顶上用彩色羽毛做装饰的旗子。2.表扬。

嚼啮,读音:
[jiáo niè] : 1.咬啮。《宣和遗事》前集:“崇寧 五年夏,解州 有蛟在 盐池 作祟,布炁十餘里,人畜在炁中者,輒皆嚼嚙,伤人甚众。”2.嚼齧:咬啮,同“啮”。三国 魏 阮籍《元父赋》:“于其远险……熊虎是生。故人民被害嚼啮。”唐 杜甫《哀江头》诗:“輦前才人带弓箭,白马嚼啮黄金勒。”一本作“噍啮”、“嚼囓”。唐 韩愈《陆浑山火一首和皇甫湜用其韵》:“雷公擘山海水翻,齿牙嚼啮舌腭反。”

靥,读音:
[yè] : 酒窝儿 。

藳,读音:
[gǎo] : 古同“稿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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